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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华:话说纪宝成校长

发布时间:2017-05-25  来源:未知  作者:学术批评网

一.也算引子

昨天,一早就见各大门户网站在显要位置登出关于前校长纪宝成的消息:被留党察看两年,取消副部级待遇。其实,中纪委并未直接、专门宣布对纪校长的处理,消息源自“人民日报政文”微信公众号一篇文章,该文主要回顾和展望这两年中纪委的“打虎”成效和现状,只是作为内部通报案例之一提到了对纪宝成的处理。网站编辑目光如炬,极其善于捕捉新闻亮点,竟然把涉及老纪的区区一句话演化成了一篇意在公布这一内部通报的爆炸性文章。这恰恰说明,老纪的确拥有很高的媒体关注度。

自从前年下半年人大蔡荣生事件以来,纪校长就几乎遭遇了他人生的滑铁卢,记忆中,这是他第三次被卷入大的舆论漩涡,与他风光无限的日子里不一样的是,这几次对他的聚焦差不多都是负面消息和评论,每次都伴随着许多知情者和不知情者的叱骂和嘲讽。前两次对纪校长的冲击,一次是被蔡荣生事件波及的,一次是未得到官方确认的处分传闻,而这次,算是官方正式向社会间接公布了对他的处理情况,或者说默认了这样的公布方式。无疑,在今年这迟来的酷暑中,已经71岁的纪校长又一次处于风口浪尖,说是将其放在精神的火炉上灼烤,也不为过。

已经有不少文章写这位曾经被其治下的学生称为“纪宝宝”的校长。稍微注意下就不难发现,近两年来所发关于他的文章,尽管有的看似力图保持客观、中立,但是仍然以批评、调侃的为主。我,作为人大的一员,一名普通教师,不知为什么,在这尘埃落定、老纪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媒体语)的当儿,竟有一个因他、也为他写一些文字的冲动。当然,我没有能力全面评价这位曾贵为副部级官员、被誉为带来了人大中兴的明星校长,但是,我完整地经历了纪校长掌舵人大的十一年,也算自有体会;对于他的执政,有各种评价,有的是一般被认可的,有的则是见仁见智。在下文里,我除了白描式叙议,还通过我个人十余年来对纪校长的了解(包括很有限、但是每次都烙下深深印痕的直接交往)来描述一位曾红极一时的名牌大学前校长,其中某些东西或许值得现今在台上或未来将登台的高校校长们咀嚼,值得我等世俗百姓玩味。
 
二.白描纪校长

纪宝成校长无疑改变了人大。我认为无论是在软环境还是硬环境方面,他都给人民大学带来了突破性的变化:

先说软环境。在他的主持下,人大的学科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在其任内,成立了理学院、艺术学院、国学院,建立了国际学院,如今欣欣向荣的中法学院也已呼之欲出。“他一手建的苏州校区,也颇具匠心。”(张鸣语),对此我深有同感。他和他的班子为人大在京的新校区选址通州奠定了基础,也坚定地推进筹建东校区(通州校区),今天看来,这实在是极有前瞻性的举措。这些新生事物当然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也一直有争议,包括我本人也并非都赞成,记得当初刚办国学院时,我就跟同事议论,认为此举并不合适。但是总体说来,这些都是人大影响力增强、关注度增加和逐渐走向综合和强大的重要标志。也可以说,在相当程度上是因为他,人大十多年来逐渐改善了自己的学术形象:学科排名靠前,一批优势“主干”学科更进层楼,成了全国的领头羊或第一梯队,“发展中”学科也正在从“精干”走向成熟。说实话,他主持制定的教学、科研一系列新政,令人目不暇接,虽然不无缺陷,也招致了不少的非议,但是总体说来,还是鼓励了专心于教学和科研者,真正的有成就(教学好或∕和科研好)的教师即使你从不吹拍,大致上也能获得认可甚至重视。有人说人大左,纪宝成左,但是有好几位人大教授可以长期公开批评纪校长或校系领导层,这是需要一个基本的宽松环境的,而这样的环境在时下中国并非处处都有。这些年来,社会上不大提人大是第二中央党校了,为什么?我看一是人大纯学术的话语权大了,二是人大纯政治的色彩逐渐减弱了。这应该与纪校长也有关吧。

再说硬环境。这些年人大校园面貌焕然一新,办公、教学和科研等各方面的条件大大地得到改善。尽管有人对明德楼的布局和外形有微词,但是她的确大气,也并不那么俗气。纪校长在位时还大大改善了教职工的居住条件,人大在世纪城建设大片住宅区,总体说来,是老师们获益很大的一件事,无论你怎么解读纪宝成,可你不能不承认这一点。阴差阳错,我没能享受在世纪城拥有宅邸的好处,我还真羡慕那些下班就可去世纪金源购物中心的同事们!

当然,纪校长个性张扬,行事高调,甚至也可以说在一些事情上体现了强势、任性和霸道,应该是得罪了不少人。网上有人在问:全国为什么只有人民大学的校长是一把手(意思是书记实际成了老二)?,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做了很多有争议的事情。例如,他显然不大可能有多少工夫去做学问,却要政学通吃,他弄了一顶一级教授(据说地位在人大相当于院士)的头衔,自然难免引起皓首穷经的教授们不满,是啊,他们情何以堪?纪校长提拔和长期倚重个别“精致”能干、最终却酿出大祸的弟子,引起诸多异议,甚至引起了师生的不安和愤懑。又如,在其任期内,全国只有人民大学在寒暑假之外享受春假,我看人大师生乐享其成,包括一些恨他牙痒痒的人大人一边骂着他,一边也在享受外出度“春假”,偷着乐呢。当然,此事自然也引起了外界的猜疑和侧目。

在人大以外,纪宝成校长是个地道的社会活动家,在与他同时任职的大学校长里,他恐怕是在媒体曝光最多的一位。他的一些主张虽然为一些人所不待见,但是他自有他的道理,且常常颇有民意基础。例如,他呼吁放宽二胎和把传统节日(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列为法定假日,应该说有远见,且不能否认他也关注民生,当时可谓莫衷一是,但如今人们正在享受与他的提案内容相吻合的好处。他旗帜鲜明地反对呼声甚高的高校去行政化。请看,季建业等官员未有真正像样的学业、学术付出而轻松获得了博士学位(或博士后出站证书),有的甚至连证书授予仪式都可移至官员所在地,而不在自己学校!也有一批在职官员挂名人大院系负责人。这些固然可解释为是在无奈地为学校、为大家争取学术资源,但,这实在是学术沦为权力奴仆的生动诠释,究竟还剩多少学术的尊严?

至于纪校长违纪的事,坊间传闻不少,版本甚多,但是中纪委在给出了处分后都未予公布,普通人无从确知,我在这里也无法评说了。
 
三.我印象中的纪校长

十多年前纪校长走马上任人大时,我还是个年轻教师,不大关心学校高层的事,甚至也没怎么见过这位空降的大校长。

开始留下印象的是在英国杜伦大学的一次邂逅。纪校长当时带着一行人访问那所大学,好像是住在当地的万豪酒店。他请人大在那所学校工作、修学的师生吃饭,在一家并不十分奢华、但很雅气的泰国餐馆,拢共约6、7人,围一小桌而已。记得有一种泰国酸菜汤,味道鲜美,他称赞有加。对我们几个在异国他乡的晚辈游子,他也是嘘寒问暖的,我当时觉得这位校长还算平易近人,并没有传说中的那种架子,可能是因为在那种非官方的场合,更容易得到这样的印象吧。

回国后不久,得知纪校长竟然在主持汉语国际推广的重大科研项目,我的导师、语言学家胡先生被邀主持其中的一个子项目,胡老师让我参与。记得我坐在胡老师狭窄的书房兼会客厅里,读着项目书,非常愕然:一个搞经济研究的日理万机的校领导,披挂上阵就能申请到这样大的文史类项目,如囊中探物,这得羡煞多少语言文学教授!我总觉得有些怪异,参与的热情大减。后来,我没有参与这个子项目。
有一次,因为个人的事情,上明德楼他的办公室拜见他,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到他的官邸。前边小半间是秘书间,里面是一个朝阳的房间,很大,我没有进去。他正在同一层楼的另一处开会,一位男秘书接待的我,我被告知可以等着校长。过了好一会,他散会回来了,我起身叫“校长”,他没有回应我,只是扫了我一眼。校长面色凝重,似乎会上有什么重大问题仍然需要后续的思考,好像说了句让秘书先接待,然后就独自进了里间。我有点怔住了,很快,知趣地退出了那间豪华办公室。——严格地说,那次我只是进了他秘书的办公间,非常近距离地观览了他的办公室,他几乎不算跟我有过交谈,这样的“求见”,能不留下比普通会见更深刻的印象吗?

到国际学院(苏州研究院)以后,因为工作关系,与纪校长有了稍多一些的接触。看得出,他对苏州校区倾注了浓浓的感情。09年秋高气爽的某日,他带了一拨领导在有关教师陪同下来听我的课,据后来的校网新闻,他对我那堂课表示很满意,下课后他神采奕奕地走向讲台旁,站着“即堂”发表讲话,鼓励学生打好基础,将来献身汉语国际推广,我看得出,学生们真的很兴奋,说实话,我那天心情也不错。
第二年,我已经担任学院的行政职务,能更多地面见校领导。有一次他来苏州,我和校区其他负责人陪其一行在老北门饭店吃饭。席间,他侃侃而谈,声音稍带嘶哑,记得他问我多大了,我回答时提到自己已感觉出现老花眼迹象,他接过话茬,说他也是45岁左右时眼睛出现老花现象,那一刻,我觉着他在日常生活里其实是一位平和的老头。

有一年,各学院院长、书记会议在苏州召开。领导们住在独墅湖畔的一家酒店,期间有一次在酒店的电梯里偶遇纪校长,他立刻叫出了我的名字。在院长会议(闭幕式?)上,他激情昂扬地讲了足足几个小时,记得他严厉地不点名批评了少数几个院长,警告他们要对自己院系学科排名严重下滑负责。那天他的长篇讲话,如果是在课堂上,算是大大地拖堂了吧,我饥肠辘辘地在后面旁听着,既欣赏他的豪壮和纵横捭阖,又为那几个院长们捏一把汗。话说回来,我感觉纪校长每次讲话,都很有逻辑,条理分明,很少看到他用讲稿,且精力充沛,富有感染力。

早知道校长有赋诗填词的雅好,读过几首,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也就不太关注了。没想到的是,两三年前,在苏州校区图书馆突然见到他主编的《清代诗文集汇编》,编者里有好些真正的文史学者。这一套书多达数百本,清一色精装的,排在专门的、显要位置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甚是气派。我在黑压压的书架前伫立片刻,只思考了一个问题:在这个可能让担纲者名垂后世的浩大工程里,我们校长做了什么工作以及多少工作?

有一件事,禁不住也想提一下:我每次路过人大本部老图书馆(现已改为博物馆),都会觉得一样东西很刺眼,那就是在广场上矗立着的一尊铜制雕塑,它是纪校长在任时搞的,仅仅是记录某位高层领导人何年何月何日来过人大视察。弄这么一尊雕塑作品,没有纪校长的同意甚至他的授意,大概是不可能的,而这样的雕塑,拍马屁的意味太过明显——领导来视察,记录在校史里不是很好吗?干嘛要劳民伤财弄一个领导到此一“察”的玩意儿?

早在半年前,盛传校本部撤掉他的题字和签名,去年年底的一天,蓦然发现一夜之间办公楼各层楼道里有纪在内的多幅照片不见了,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还好,在这里,他的一些题词还保留着。
 
四.不算余言

从一定意义上说,纪校长是当今体制内部分学界官员的缩影:他们的确很有能力和魄力,精力旺盛,极富开拓性,且做出了实质的贡献,在某些细节上甚至还令人肃然起敬,但是他们欲念过重,官学通吃(非指既用心做官又潜心做学问者),作风强硬,喜欢高高在上,不太接地气,对基层教师的人文关怀和人性化管理都不够。当然,他们之间在这些方面的表现也有个程度不一的问题。有时我想:是什么造就了纪宝成们?什么时候才能使纪宝成们的难得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而其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的任性和私欲被牢牢地束缚住?

纪宝成无疑成就了一番颇为可圈可点的事业,但是他也为自己搁置了一块巨大的绊脚石。当然,他毕竟是人大“中兴”时的总策划师,无论你如何删除他的照片、题词和签名,他对这所学校的倾心倾力和显著贡献,连同他那颇有争议的鲜明个性、显而易见的毛病,还有那至今云里雾里、不知为何名的"违纪"过错,甚至那些狗血轶闻,都必将载入人大正史或流入野史,将长久留在人大几个校区人们的口耳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人大人——不应忘记他,也不可能抹去他留下的一切痕迹。至于我个人,我要承认:对他有钦佩,有感念,也有不满,更有惋惜,因为他不但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我的母校暨工作单位,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个人,这里所谓的改变和影响,有喜也有忧。说句实话,确实谈不上憎恶他。(可能有人因这句话要说道我了,那也请便吧。唯一能指令我的笔头的,是人性、良知和道义,而不是权势和世态炎凉。)如今,网上对他骂声一片,多少人在作壁上观(这可以理解)。尽管如此,仅仅作为一个我曾经的领导、如今的一位老者,他还是值得我从内心深处祝愿他从此宠辱不惊,安享晚年!
 
2015-7-18,苏州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org)转发 2017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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