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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借法意作育 求文明化育——在《历史法学》辑刊十卷纪念座谈会上的发言(2016年1月14日)

发布时间:2017-04-28  来源:未知  作者:学术批评网

感谢大家参会,特别高兴於兴中教授利用寒假,从美国回来。全喜当院长,也很忙,还能来。

筹办这个小会,无意中有一个感受,就是刻下中国法学界,我们这批早已年过半百、还在起早贪黑做学问的人,虽说还有不少,却也仿佛不是很多了。早在十年前,针对此辈,后生眼光犀利,便以“速朽”相讥,虽多意气,但也有道理。近日关于“知青”学术退场与政治登场的学术史描述,瞻前顾后,每见辟论,道尽其间枢机,令人感佩。

大抵而言,每一代学人,总是速朽的多,历经潮来潮往,最后剩下的,就那么点儿。套话“硕果仅存”,极言稀罕,其实自古及今,普世适用。基本上,不惑已过,有无出息,即可初定。五十之年,当能断定。再挣扎几年,就差不多了。至于大器晚成,罕之又罕。天人之际,生死两头,平凡人生,虽身心拼搏,多半终究蹦跶不到哪里去。

欣喜若此,悲怆在此。

相较而言,现在三十多岁这一批学人,数一数,算是晚清新学兴发以还的第六代学人,站在我们的肩膀上,于积累中发声,在担承中历练,逐渐蔚为学界中坚,未来三、四十年里,可能会为中国学术和思想的创发,蓄积学理,厚植学力,而有望出大成就。今天与会诸君,除了我们几位人到中年,其他均为这一年龄段,则情形可见一斑,尤感欣喜。
    
大约2002年初,曾想办一个“以书代刊”的东西,借此作业,以文会友,积攒学思,在世界法学知识图景和思想体系的台面上,承前启后,为汉语法意别开新知,鸱张门户,争得一席言说资格。既在致知,复图思想,砥砺理念,实为一己情怀,也是时代澎湃使然。刊号管控,于是便有“以书代刊”,类似于“联产承包责任制”或者“一国两制”,困境突围的中国式办法。一种土办法,融汇圆通,管用。管用就用。正在筹谋,春夏之际,单位找我,希望我接手《清华法律评论》。法学院的头儿跟我谈,愿不愿意接手把它办好,常态化一点。为郑重起见,我写了一份书面材料,提了几个条件,其中最主要的是将刊名改为《清华法学》,英译相应地从Law Review 变成 Law Journal,以一年刊行两卷的速率,文火慢攻,期期于积累中见成效。包括老於在内,请了四位学术顾问。志勇刚来读书,尚未正式注册,就抓差上任,是最早的编辑。志勇毕业后,林刚、进文二君,递相接任,任劳任怨。说是单位公事,有个编委会,其实办事的就我们两个人。

寒假里,临近春节,紧赶慢赶,第一卷终于印出来了。那天刮大风,严寒料峭,我跑到印刷厂装订车间,手捧还有墨香的样刊,贴在心口,一手扶把骑车,飞驰而归。那感觉,如同亲生婴儿呱呱坠地,欣喜而紧张,回到室内,才发现早已一身大汗。求爹爹告奶奶,一期接一期,办到2007年的时候,获认所谓CSSCI来源期刊,并经院校两级努力,终于办下一个正式刊号。这便有了现在的这份同名期刊,好像主编也换了好几茬了。办到这个份上,我被动靠边站,别人主动中间站,正好腾出手来。

如此这般,同人杂志的念头死灰复燃,那就办《历史法学》吧。这时代,你权力再大,总不能不让我办个自娱自乐的东西吧。于是,2007年开始,我和志勇两个人,赤手空拳,无钱无势,幸获法律出版社支持,于2008年编刊出第一卷。当时朱宁女士在管事,以学术出版质量取舍,无私相助。彦斌最早担责策划编辑,旋即离任高就,高山和满春两位小友乃不畏枯燥,接手责编。一晃八年过去,正好出齐十卷。过去办《清华法学》,一共编辑十二卷,刊行十一卷,劳心费神,多少个不眠之夜。最后一卷还在兴冲冲组稿编辑过程之中,那边厢,就连招呼一声都没打,已然组织他人另起炉灶,上演了权力傲慢主宰学术的活报剧,结果自然是出不来了,只好一一向作者道歉。此刻办《历史法学》辑刊,用自己的力气,办自己最想办的事,劳力劳心,更是心甘情愿。

话题收回来,自首卷《民族主义与国家建构》,到《国家理性》和《宪法爱国主义》,以及后续探讨世俗化、自然状态与政治社会诸题,再到《法学历史主义》、《立法者》和《家国天下》各卷,一路走来,归于“家国天下”,回头一看,第一阶段,拢共十卷,山一程水一程,自有理脉。至此,八年之功,半生怀抱,堪当收束。时在1870年,清祚同治九年,曾文正上奏,喟言“苟欲捍御外侮徐图自强,自非内外臣工各有卧薪尝胆之志,持以一二十年之久,未易收效,然因事端艰巨畏缩不前,俟诸后人,则后人又将托辞以俟后人,且永无自强之一日。”今日情形大变,“落霞明,暮云平”,没那么急迫而凄惶,但事情摆在那儿,总得做,当下就要做,一件接一件地做,则承绪前贤,屈身负重,勉力前行,原就是赋予生命以尊严的华彩乐章,如听天籁也。
    
如诸位所知,虽然号称“历史法学”,但其实不限于历史维度,也不止于法学领域。基本命意,还是紧扣“中国问题”,围绕着文明立国与自由立国两端,借法意省视立国的文明之维,而于政治哲学阐释中表达文明寄托,追问家国何为,法意当为。之所以不惮其烦,孜孜于国家理性、国家建构及其法政落地,就在于晚近历史,无论西洋东洋,还是南方北方,“天低野阔山无数”,均不外乎一个政治立国的进程。尘世与神世之间,国家和人民如何安放?文明和政治的统一体,如何积聚完型于邦国的日常打理?进而言之,上帝的庙堂和法官的庭院,如何和平共处?政党这类公民组织俗物,如何不至变为私利打手、甚至于家族帮会?这一步走好,万事不难,否则,全盘皆输。其间,特别是要彰显和提澌汉语写作的思想意义与文明意义,期期于语文作育中培育法意,于法意之发扬滋长,胼手胝足,进境于文明化育。心思连带着忧思,劳神是为了安神,各卷的卷首语均有陈述,没有太多说的了。志勇近作一文,总结得比我好,道出了这份同仁出版物的宗旨,及其学思成长历程。

今天请各位来,君子游于艺也。既是以文会友,也在表达一种心志。一个伟大文明和一个现代国家之落地,要为它接生,要为她瞻前顾后。风声雨声,心中波澜,纸上谈兵,正为书生使命。“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一帘风月闲”,古人冲灵高远,不意间,道尽了今人的襟抱。

总之,一是检视来路而开示前路,二是诚致谢忱以抱团取暖,三是抛砖引玉期期于聚思集议。老於,来自最远处,隔岸观火,洞若观火,是不是你先说两句?

(感谢许章润先生惠寄)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org)首发 2017年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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