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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醒民:破除“四唯主义”刻不容缓[祝贺学术批评网创办十五周年征文(之十六)]

发布时间:2017-04-24  来源:学术批评网  作者:李醒民


当今,在包括科学研究在内的学术界,“四唯主义”四处泛滥、恣意肆虐,严重制约学术进步,阻碍文化发展。所谓四唯主义,我指的是唯论文主义、唯刊物主义、唯数量主义、唯课题主义。

唯论文主义唯论文马首是瞻:不管什么人,不管什么对象,只要在粘点文化味道的部门供职,均以有无论文或论文的多寡作为评估或晋升的唯一准绳。作为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作为少数研究型大学的教师,要求发表一定质量和数量的论文,无疑是合理的和正当的。但是,不分青红皂白,要求所有的大学老师和研究生(在答辩前)发表论文,就没有这个必要;要求中小学教员发表论文,则大可不必;要求幼儿园的教师发表论文,更显得荒唐可笑。我这里的意思是不应当一律强求,不应该刻意诱导。人家有兴趣研究,有能力撰写,就顺其自然,亦无须压制。作为老师,只要把课程讲授好,把学生教育好,就是合格的、称职的或优秀的老师,该给什么职级就给什么职级,无须把论文的有无或多寡作为硬性指标。至于从事实验或实践研究的人员,应该主要以其研究结果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作为评价标准和晋级依据,论文至多只是第二位的。

唯论文主义硬逼一些人没有能力、没有兴趣的人写论文,无异于赶鸭子上架。干什么事情都一窝蜂,也许是我们这个国度领导的嗜好和民众的痼疾:我们在旧时期全民打过麻雀,全民炼过钢铁,全民干过科研,全民搞过文革;我们在新时期也涌现出全民练功,全民下海,全民炒股,全民收藏。这种一窝蜂的坏毛病现今在学术界横冲直撞,畅行无阻——全民(这里指多少喝了点墨水的群体)写论文。这样写出的“论文”铺天盖地,不仅无助于学术,而且败坏学风,腐蚀学人,毁害学子。在强行威逼和金钱利诱的指挥棒下,学术小偷和江洋大盗若过江之鲫,捉刀代笔者和行贿发表者屡见不鲜。更加危险的是,学术泡沫漫天飞舞,学术垃圾遍地堆积,把学术桃花源的圣洁天地搅得乌烟瘴气。长此以往,学将不学,乃至国将不国。本来,学术研究是能之所及的圣事,飞文染翰是兴之所至的雅趣,是思想极度自由的产物。强使人家写论文,岂能写出像样的文章?!

唯刊物主义把论文发表的刊物视为评价论文的唯一标准或决定性标准。为此有关部门、研究机构、高等院校费尽心思,把学术刊物分为三六九等的“级别”——官本位的体现之一,什么SCI期刊、CSSCI期刊、核心期刊、重要期刊、一般期刊,名目繁多,不胜枚举。它们还制定了形形色色的具体章程,列出详尽的明细表:论文发表在哪些刊物,计多少“工分”,奖多少人民币。论文发表刊物的级别越高,给的工分和发的金钱也水涨船高。其实,谁都明白这样一个常识:论文质量的高低,在于论文本身,而不在于发表刊物的级别;知名刊物发表的不见得都是好文章,无名刊物也不见得没有好文章。我就时不时地在一些未上榜、不入流的刊物发表论文,并不认为自己的文章是劣质的或低等的,因为我自以为多少还有点自知之明。

固守唯刊物主义的管理部门或管理人员,实际上既无知,又懒政。它们或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对论文本身做出评价,于是便采取按刊物计分——这种小学生都会做的事情,何必烦劳哪些“高级知识分子”当“人民公社生产队的记工员”?用牛刀杀鸡岂不是屈他们的才了?更严重的后果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些并非醉心学术的知识人不是以学术本身为追求目标,而是一心瞄准能挣高工分的刊物,揣摩其口味做文章,以投其所好;有的甚至雇佣个人或专业公司撰写或修补,量身打造论文;有的干脆偷偷摸摸地向高分刊物编辑行贿,或明目张胆假公济私:提供真金白银“资助”相关刊物,请相关编辑讲学付给高酬,用钞票买卖发表权,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唯数量主义专注数量,无视或极度轻视质量,以数量计分,好坏不管,多多益善。唯数量主义对授予什么学位、评聘什么职称,都有规定的数量要求,不达数量,免开尊口。诚然,作为一个真正学人或潜心研究者,在一个较长的时期发表适当数量高质量的论文是应该的,也是能够做到的。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唯数量主义以数量代替质量,则是十分怪诞的。没有什么质量的论文越多,对学术进步不仅没有好处,而且坏处多多。泡沫“论文”或垃圾“论文”即便车载斗量、积案盈箱,也抵不上一篇有意义的论文。

在唯数量主义的驱使下,为追求数量,千奇百怪的现象层出不穷,绵绵不绝:利用网络,复制、粘贴、排列、组合,制造“论文”者有之;把别人的论文改头换面,作为自己的成果发表者有之;利用有限的资料和相同的观点,炮制多篇的论文,四处投稿者有之;把一篇论文大卸八块,化整为零发表者有之;老板或管理者利用职权或物质资源,窃据打工者或下属的研究成果,恬不知耻地署上自己的大名(往往是第一作者)者有之;导师仅仅做了点指导,并未实质性参与研究,却无端在研究生论文上署名者有之;……唯数量主义对学术的危害和对学人的毒害,万万不可小觑。说起来,唯论文主义者和唯数量主义者恐怕连小学生的一个简单算术题也没有思考过:不得不发表论文的人数是多少?必须发表论文的数量是多少?我们现有刊物的容量是多少(每年总计能够发表多少论文)?二者之差是多少?粗略估计一下,这个供需缺口肯定大得不得了、了不得!难怪发表论文的刊物行情步步看涨,成为紧俏的卖方市场——这也正是那些假冒伪劣刊物如鱼得水,个个赚得盆丰钵满、肥得流油的秘密。

唯课题主义更加荒谬绝伦,贻害无穷。它不管研究结果如何,只看有无课题、课题来钱是多是少作为评价标准:课题多,经费多,则计分多,奖励、晋升尽入囊中;无课题、无经费,则一票否决,什么也得不到,没准还得离职走人,丢掉饭碗。唯课题主义者根本不懂得起码的投入产出效率:不花纳税人的钱财做出成果,投入产出比为无穷大,不仅无功反倒有过;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做不出像样的成果,投入产出比为零,却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大小好处通吃。学术界为这些昏昏窃据,让这些混混肆虐,真是岂有此理!这是学术界的悲哀和耻辱!

我早就大声疾呼:取缔现行的课题事先申请制,改为“事后收购制”和“诚信资助制”。所谓事后收购制意指,研究人交出研究成果,由相关机构公正评判,认可后即给予一定的资金奖励,由其自由支配和自由研究。所谓诚信资助制意指,给予那些具有超凡研究能力、醉心于学术研究、视学术为生命的个人或小组,给予定期、定量的资金支持,由他们自由决定研究的方向和问题,并根据研究进展的情况自由修正和变更。对于诚信资助者,不要求他们事先申请课题,不要求他们在研究进行时定期汇报和接受检查,只需拿出最终结果即可,然后根据结果决定是否继续资助。对于个别不满意者,则终止支持——这种状况肯定微乎其微。这样做,为研究人创造了自由、宽松的与境,不仅能够极大地激发他们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有利于新思想和新成果的涌现,而且也能够大大减少研究人的额外时间耗费,节约基金会的管理成本,把更多的精力和资源投入实实在在的研究之中,而不是消耗在无效的例行程序和官僚机器的摩擦之中。更重要的是,这样做能够杜绝或减少课题申报、评审、立项、检查、验收中五花八门的不正之风,有利于反腐倡廉,有助于净化学术空气。对于那些大规模的科学实验、工程技术研究、社会调查项目,则可以单独报告和立项。至于小型的实验课题或实践课题,国家应该保证相关研究所或院系比较充足的研究经费,由这些研究机构计划和实施,其效果肯定更好一些,没有必要把资金统统集中在一家基金会。

我还提出一个更为简单、更为廉洁、更为高效的办法,即大幅度地提高研究人员和高等院校教师的工资,使他们全部进入中产阶级的行列,过上体面的生活。对于其中热爱或迷恋学术研究的人,则由他们自掏腰包从事理论研究或小型的实际研究——这花不了多少钱,他们不会不乐意的。对于那些无研究能力或兴趣的人,只要他们胜任本职工作,做出成绩或教好书,则按照工作系列或教学系列,该晋升的晋升,该提拔的提拔,没有必要逼迫他们必须上交论文。这样,那些无研究能力、无研究兴趣的人,也就不会被迫炮制泡沫和垃圾“论文”了,从而可以使学术界得以纯化,也能够从根子上杜绝浪费和腐败,何乐而不为?对于提高工资一事,也许有人认为不大可行或难以做到。大家也许知道民国时期教授和教员的薪酬吧?那是够高的了,而当时的物价又很便宜。我觉得,落后的中华民国能够做到的事情,正在或已经迈向中等发达国家行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理应做到,而且更有条件做到;当年北洋政府或国民党能够做到的事情,共产党无疑更愿意超越它。至于有人说,现在的教授多如牛毛,需要多少钱才够呀?那也好办,精兵简政嘛。为什么非要充数,评聘那么多的滥教授、滥博导!一群滥竽合奏,还不如一支好竽独奏。一个单位若南郭先生麇集,冬烘先生充斥,绝对有百害而无一利。要改变现状,关键在于有没有坚如磐石的决心改革,有没有改天换地的勇气开刀,有没有周密务实的计划施行。

幸运的是,在将近四十年的学术生涯中,我一以贯之地坚守六不主义(不当官浪虚名,不下海赚大钱,不开会耗时间,不结派费精力,不应景写文章,不出国混饭吃),三不政策(一是在无“资格”招收博士生的情况下不招收研究生、二是不申请课题、三是不申请评奖),四项基本原则(绝不趋时应景发表论文,绝不轻易应约发表论文,绝不用金钱开路买发表权,绝不在他人论文上署名),把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不当回事,或者说不把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当回事,始终我行我素,在与“四唯主义”相反的小径上踽踽独行。正是由于不合时尚,不入流俗,我才能够一心一意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学术问题,心无旁骛,不断地探索、拓展和深化,在诸多研究领域有所创新和突破。相反,那些被“四唯主义”束缚手脚的人,没有自己的学术根据地,紧紧跟随课题(相当一批是假问题)和孔方兄起舞,从来也没有深究过一个真正具有学术意义的问题。他们尽管虚名一大串,钞票一大把,实利一大堆,但是在做学问上却一事无成,荒废了宝贵的青春和年华。有朝一日,若他们醒悟时,说不定会后悔不迭的,其时已悔之晚矣。在此,为愿顺便呼吁来日方长的学子:毅然决然地与“四唯主义”诀别!对你们来说,不管以往与其联系多么千丝万缕,现在改弦更张还来得及——“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我的学术经验和学术界的现实状况告诉我,“四唯主义”积重难返,彻底破除它任重道远。因此,必须刻不容缓,立即行动起来——时不我待啊!

在结束本文时,我想再次引用我先前的一首顺口溜,作为蛇足:

学界沉沦名利场,搅得鸡飞狗跳墙。
争权夺利狼奔突,窃文钓誉鲫过江。
鱼目胜珠已见惯,瓦釜毁钟亦寻常。
何日清源更正本,澄我学人学问乡。

(感谢李醒民先生惠寄)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org)首发 2016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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