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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伟时:一代学人的楷模——祝刘绪贻老师百岁华诞

发布时间:2017-04-24  来源:野老丹心一放翁  作者:袁伟时(中山大学教授)


我和刘老的交往是从2006年《冰点》事件开始的。那一年1月11日《中国青年报》的《冰点》周刊,重新发表了我2002年12月在广东《东方文化》上发表过的旧作:《现代化与中国教科书问题》。有关部门看不顺眼,下令惩处,引发一场震动遐迩的《冰点事件》。一天突然收到刘老师的电邮,说没有找到这篇拙作,请发给他一份。我立即将拙作呈正。过了几天,刘老回信说,文章说的都是事实,他不理解为什么会弄出这么大的风波?(因我的电脑重装几次,迄今没有找到原件。也许刘老的电脑中还有。)

当时朝野各方正在围剿拙作,有的人号召“全民批判袁伟时”,“汉奸”、“卖国贼”、“洋奴”帽子满天飞,而刘老不怕惹祸上身,主动关注了这场风波。一个95岁的老学者,仍然那么关注思想文化动态,十分罕见。更令我佩服的是他是非分明的鲜明个性。国内各著名大学大致都有一批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归国的学者。经过反复的“思想改造”和政治运动折磨,他们大都变得谨小慎微,生怕卷入各种是非,像刘老师那样风骨依旧的不多见了。

这种刚直的风骨来自他的学养和对祖国命运的关怀。刘老在自己的自传《前言》中说:“2002年完成了《美国通史》的撰写和主编工作以后,我纵观国际国内形势,认为应该把余生全部贡献给呼吁民主与法治,反对儒学的糟粕”。只有深刻了解世界历史和现代文明进展,全面掌握中西文化的成败得失,才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没多久,刘老师寄来他新出版的旧著《中国的儒学统治——既得利益抵制社会变革的典型事例》(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5月北京)。这是他1946—47年间在芝加哥大学写的硕士论文,50年后翻译为中文出版。他在《出版说明——为什么要出版半世纪前写的小书》中旗帜鲜明地指出:“两千年来中国的朝代一变再变,但都只换了皇室姓氏,而建基于儒家思想的社会总结构,特别是它的政治和宗法制度及其经济基础小农经济,一直是不变而且日益强化的……总的说来,儒学统治对中国工业化、现代化是具有重大阻碍作用的。”

这个论断有别于中国传统社会是“儒表法里”等等流行论调,而与陈寅恪、瞿同祖等前辈学者断定中国传统社会是儒学制度化大体在同一时期,可谓经得起反复论难的定论。

更加振聋发瞶的是,他秉笔直书:“经过研究,我认为,中国之所以极难迈出工业化。现代化的步伐,是和中国2000年的儒学统治分不开的。”“因此之故,探索中国工业化、现代化的道路,研究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仁人志士前仆后继力图实现工业化、现代化失败的原因,便一直成为我知识活动的主流。”

基于这样的不同流俗的见解,因为严厉抨击儒家华夷之辨误国误民而引发冰点事件的拙作得到刘老的关注,可说是顺理成章。

随着中国经济较快发展,儒家思想哺育下滋长的狭隘民族主义的痼疾又在蔓延。表现之一是盲目美化所谓“中国模式”。2010年5月4日12:02:04,我将拙作《中国模式再审视》呈请包括刘老师在内的诸位师友指正。

按一般习惯,这类群发邮件,完全可以不回应。但他两个多小时后(2010-05-04 14:36:25)就写了回信:
伟时教授:
        拜读大作,完全同意。
著祺。
刘绪贻

一位97岁的长者,那么快就作出回应,甚至可能是利用中午休息时间阅读,令我十分感动。拙作涉及中国发展的基本问题,是学界正在争论的问题之一。我想,这是刘老师正在密切关注中国的未来的表现。所谓“中国模式”缺乏的就是刘老师念念不忘的民主与法治。
    
对我说来,刘老师是亦师亦友的前辈。但在交往中,他展示了满腹经纶的长者和学人固有的谦和、亲切和潇洒的风度。
  
2010年4月1日,他寄赠刚刚出版的口述自传:《箫声剑影》(上卷)繁体字版。
    
2010年4月7日刘老师来信:
伟时教授:
       前几天给你寄去了一本《箫声剑影——刘绪贻口述自传》上卷,收到后请用邮件告诉我一声。祝全家康乐!顺颂
研祺
刘绪贻
    
10天后,我给他回信:
刘老师:
您的口述自传《箫声剑影(上卷)》今天收到。一定好好拜读。
前好些天,向《南方周末》常务副总编陈明洋提议,派记者访问老师,好好宣扬您的思想、学术和人格。他非常赞同,并索取了您的电话和电邮;估计他们已与您联系。

一切顺利!

                         学生 伟时上
                             2010-04-18

出于对刘老的尊崇,我向《时代周报》《超星图书馆》等有关人士提出,应该好好采写刘老。

拜读他的自传后,的确给我很多启示。一部好的自传,不但展示传主的人生智慧,还能揭示当时的社会百态。刘老师的自传正是这类优秀自传的标本。书中不但描绘了师友的遭遇和各大学的实况,为中国教育史特别是知识分子苦难史增添了难得的细节,甚至为经济社会史提供了可靠的例证。第一章详细介绍家乡湖北黄陂县罗家冲的阶级关系和自己家里的经济情况,与当时的宏观经济资料足以相互引证。他说:“罗家冲不能说没有对社会不满的特别贫困的人,但一般群众对政治冷漠无知……我们家虽然是小土地出租者,也雇过雇农……不过节日,没有红白喜事,饭桌上没有荤菜,遇到荒年,还要考杂粮、野菜填报肚子。”

在这里“绝大多数为自耕农、佃农、雇农。仅我们刘家有一家小地主兼工商业者,两户教员兼小土地出租者,其中两户有过雇农”。(5—6页)

又如,他从自己在重庆的生活经历中确信,直至1940年“经济上通货膨胀只在萌芽,尚未明显影响人们生活”(169页)。
    
这些资料对研究中国近代社会有用,尤其对在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成长的中青年一代了解“旧社会”的日常生活弥足珍贵。
 
在自传中,刘老师坦率地披露了自己的爱情和日常生活,潇洒,风趣,实在。年轻时,是吸引众多美女倾心的才子,到了金色的晚年,读者也会由衷赞叹:风采不减当年!与这样的长者交往,不会有任何拘束。

2009-12-24 16:57:27 刘老师在来信中写道: 
伟时教授:
        新年快到了,我的小朋友赵晓悦为我和老伴制作了合影贺年片,现发来给你,祝全家幸福康乐!
刘绪贻

我随即写了回信:
    刘老师,您好!
看到两老如此健康、甜蜜,非常高兴!
您是我的榜样!
祝新的一年健康。幸福,一切顺利! 
                             学生 伟时上
                  2009-12-24

2010年春节前(2月21日) 16:46:03,友人发来贺年卡,生动,好玩。我想刘老也会喜欢的,便立即转发。当天17:10:30收到他的回信:
    刘老:
    祝虎年一切顺利!
                              袁伟时
     送您魚一條 祝您年年有餘!
http://zqbbs.netsh.com/usr/12/12_191_17.swf  (一定要移動滑鼠)

很快就收到他的回信:
伟时同志:非常感谢。敬祝在新的一年中身心康乐,并写出更多振聋发瞆的大作。
刘绪贻

刘老是前辈,但不容否认,我亦垂垂老矣。这张贺年卡,是两个老头好玩本性的流露吧。

刘老的道德和学术,不愧为一代学者的楷模。与此同时,他的中国传统文化功底也十分深厚。自传中各种诗词佳句信手拈来,用得十分贴切;而对传统糟粕的批评,则一针见血。对僵化制度的揭露和对文化遗产的珍视,浑然天成。这正好表明那些食古不化之徒认为批判不适应现代社会的传统制度,就是摧毁中国传统文化的论调,是如何浅陋。目前,这种论调甚嚣尘上,反过来证明,上一世纪四十年代青年刘绪贻的学术观点至今锋芒不减。

刘老百岁华诞,无以为寿,献上拙作,聊博刘老一粲。
                                                          
                                      2012年2月9日星期四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com)发布 2012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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