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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霞、杨文全:评伍铁平教授著《语言和文化评论集》

发布时间:2017-04-24  来源:学术批评网  作者:张红霞 杨文全


伍铁平教授《语言和文化评论集》(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以下简称《评论集》),是他几年来在国内学术刊物上公开发表的评论文章的汇集,也是我国语言学界近年来第一部学术批评论文的汇集。 

众所周知,在商品经济浪潮的冲击之下,整个社会有些急功近利,学界也在所难免,以致80年代以来便“学风失范”,当今更是愈演愈烈,严重损害了我国学术的形象,并扰乱了学术的正常发展。为了开展学术争鸣,净化学术空气,端正学风,促进学术的繁荣与发展,该书由南京大学鲁国尧教授、复旦大学杨剑桥教授力荐,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出版后,得到了许多著名学者的重视与好评。著名语言学家吕叔湘先生就说:“语言文字学界搞精神文明建设已是当务之急。批判伪科学和各种不正之风很有必要。开展这种活动是十分重要的。” [1] 

《评论集》主要包含两方面的内容:一是评论同语言和文化有关的问题,一是评论同语言学有关的问题;全书主要由四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的两篇文章,作者同季羡林先生进行学术讨论;第二部分是对申小龙同志有关文化语言学部分著述的批评(有的是学术讨论);第三部分是对鲁枢元同志的《超越语言—文学言语学刍议》涉及语言学部分的批评;第四部分着重批评《汉字文化》的实际主编徐德江种种有违语言学和文字学基础知识的文章。 

伍铁平先生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是在模糊语言学、语言类型学等领域从事具有开拓性研究且成就卓著的著名学者,他不仅学术眼光敏锐,善于识别语言学著述中的谬误,而且不畏风险,正气凛然,敢于进行客观而公正的学术批评,为我国语言学的健康发展挥笔呐喊。在有“多言惹是非”、“息事宁人”等传统陋习的中国,这种秉持炽热而无私的学术良知与学术勇气的精神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一、学术评论  唯求真理 

在中国,批评仿佛历来就是“聪明人不为”的“得罪人”的事,加之文化大革命的大批判严重损害了批评和批判的声誉,以致当今的学术界很少展开学术评论,这就给不正之风的蔓延提供了机会,它们甚至还一度十分嚣张。伍铁平教授出于一名老学者天然的学术良知,较早地参与了学术批评。他在本书的前言中写道“普希金说过‘评论是科学’,学术评论尤其是这样。” [2]为此,他发表了多篇有理有据的批评文章,用最基本的语言学理论和客观事实来剖析和批评各种错误的言论,旁征博引,有的放矢,具有很高的论证技巧和说服力。 

学术批评本是为了明是非,但令人遗憾的是,正常的学术批评有时不仅不为一些善良的学者所理解,而且有时还要受到某些受批评者的漫骂和反诬。如,有人就企图蒙混舆论,利用神圣的法律来阻止正常学术批评的开展。1995年11月18日,北京《汉字文化》杂志社副社长兼副主编徐德江就公然状告伍铁平教授,称伍教授在西安外国语学院《外语教学》杂志1995年第2期上发表的一篇批评“学术骗子”的文章,侵犯了徐德江的“名誉权”。消息传出,海内外学术界有关人士一片震惊。1996年2—3月之间,以吕叔湘、周有光、张志公、徐世荣、王均等一批知名语言学家为代表的国内148位语文工作者(绝大多数属于高等院校及科研单位学者)在一份《语文工作者有责任对伪科学进行揭露和批评》的呼吁书上签名,公开支持、声援伍铁平先生对徐德江的正义批评(据有关报道,在这起诉讼过程中,语文学界签名支持伍教授的学者,到1998年《语言和文化评论集》重印时,已达677人,加上分属德、法、美、俄、波兰、丹麦的外国学者17人,侨居美、德、澳大利亚的华裔学者9人,总计700余人)。这起诉讼案的结果是徐德江事实上的败诉,但是伍教授为此也花费了2万多的诉讼费和2年多宝贵的时间。 

由此我们想到,学术研究要健康发展,建立正常的学术批评秩序及相关机制是多么重要 !法律必须保护正常的学术批评。学术批评本不是针对个人,而是从具体的问题出发,以科学的学术观点对之进行实事求是地剖析,以理服人,以事实服人;作为被批评者,应该有坦荡的胸怀,以谦虚的态度对待对方所批评的内容,认真分析,或赞同,或保留,或反驳,但都应在客观、科学、务实的基础上作回应。只有这样,学术才会在辩论的阳光下趋近真理,因为真理是不怕辩论的,只会愈辩愈明。 

通观《评论集》一书,可以看见伍教授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进行学术批评的。例如: 
在《语言学和文字学的基本知识不能违背——评徐德江的三篇文章》中,伍教授指出,徐的文章《汉字是高级的书面语言》(《汉字文化》1994年第4期),不仅题目文理不通,而且其内容也完全错误,严重混淆了文字和语言。语言学的基本原理告诉我们,汉字是记录汉语的书写符号,它既可以记录书面语言,也可以记录口语,徐说“汉字是书面语言”,就是将文字等同于书面语言,这是没有起码的语言学常识的表现。另外徐的《文字高于口语》(《汉字文化》1994年第3期)的题目同样不仅文理不通,内容也严重混淆了文字和语言的概念与关系,背离了语言学和文字学的基本知识。殊不知进入语言学领域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分清文字和语言,徐德江连语言学的入门知识都不懂,居然还被称为是对汉语言文字学作出“突出”贡献的“专家”、“教授”。徐还说“口语词中,起码包括三个部分:词音、词义、词法”以及“在书语词——字中,起码包括四个部分:字形、字音、字义、字法”,什么是“起码”,什么是“词法”、字与词能混为一谈吗?又有谁听说过“书语词”呢?语言学中有“字法”这个术语吗?……对这些荒唐可笑的说法,伍教授都用语言学的基本知识给一一纠正了。 

伍教授作批评,总是从对方具体的说法出发,用基本事实和科学理论来比较、分析,让事实为我们说明真相。这样的学术批评是科学的批评,它能暴露谬误与无知,揭露学术界的不良现象,铲除学术垃圾,净化学术空气,有利于学术的健康发展。 

徐还喜欢自吹自擂,比如杜撰所谓的“徐德江公式”(《汉字文化》1993年第4期封底)、“徐德江……的学说”(《汉字文化》1993年第4期封三),……他还胡乱批评索绪尔(具体见《评论集》315—328页),所有这些,全是可笑的胡诌。对于徐德江这种经常在学术会议和学术刊物上散播低级错误的行为,伍教授毫不留情地给予了严厉的批评。其实,说徐是学术界的骗子,任何明是非的人都知道,这一点都不冤枉,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语言学家、教授,却硬要冒语言学家和教授之名。更为可笑的是,徐居然还把自己错误百出、缺乏语言学起码常识的言论吹嘘为“公式”、“学说”,这样欺骗广大学者、贻害青年学子的人,与“骗子”有何两样呢? 

相信在伍教授《评论集》的客观批评剖析之后,广大读者都会对伪科学的本质和学术骗子的行为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由此徐德江等人的谬论也就无所遁形。从这个意义上讲,伍教授的《评论集》为重建健康的学术环境产生了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此外,学术批评的终极目的是为了明辨是非、追求真理,批评的重心、指向,只能是学术问题,而非针对具体的人。因此,在伍教授看来,即使是权威,只要他们的著述存在不合理的地方,就应该敢于质疑,敢于发表自己的看法。 

例如《21世纪西方文化会让位于东方文化吗?——与季羡林先生商榷》,对季老说的“西方哲学思维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从个别细节上穷极分析,而对这些细节之间的联系则缺乏宏观的概括;认为一切事物都是一清如水” [3]。伍教授马上用西方哲学也包括马克思主义以及黑格尔哲学来说明季老的全称判断是不合理的,因为季老也说自己是“相信辩证法的”,并且“发端于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的原理之一就是认为世界上的事物是相互联系和相互制约的”。这样,季老的说法显然有不尽合理之处。由此可见,季老说的“中医……较西医更合乎辩证法”也是欠妥的,那么,西方文化会让位于东方文化的说法自然也就难以成立了。伍教授这样用逻辑分析的方法心平气和地与季老讨论,摆事实,讲道理,态度客观,结论科学。 
     
从伍教授与季老的商榷中,我们可以认识到,在学术批评中至关重要的是观点本身是否正确,是否符合事实,而不是持该观点的人是否是学术权威。在现实生活中,往往有很多人迷信权威,在潜意识里根本不曾想对权威有丝毫的怀疑,殊不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即使是权威也难免有错误,更何况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不应考虑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怀疑、去争论。 

伍教授敢于质疑权威,给学术界树立了一个良好的榜样,正如他在该文篇末援引亚里士多德的名言说的那样:“‘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所以斗胆发表了上述看法。不对的地方敬请季老、本文谈到的其他学者和广大读者批评指正”。[4]伍教授敢于向权威质疑,同时也欢迎别人的批评指正,这种诚挚求真的态度也表明:在学术批评中,批评者与被批评者是平等的,批评的结果,学者之间没有输赢,真理才是唯一的胜利者。 

另外如《评申小龙部分著述中的若干问题》、《评鲁枢元著〈超越语言——文学言语学刍议〉中的若干语言学观点》、《不要胡批索绪尔》等,伍教授都针对学术问题出发,在批评中澄清、强调了许多语言学的基本常识,而这些批评都是以事实为根据,以科学为准绳的。因此,伍教授的这些批评往往能切中要害。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批评文章已远远超越了批评本身,而是为人们树立起了鉴别伪科学的精神范式和检测方法,为人们提供了消灭无知与荒谬的知识利剑。 


二、端正学风  加强学术规范 

伍铁平教授在《学风是关系学科存亡的大问题——开展学术评论,批评剽窃、伪科学和吹嘘等不良学风》中首先指出学术批评是极为重要极为严肃的事,在开展学术评论和批评方面,我们要向外国学者学习;其次指出正常的学术评论是除开不同学术观点的争鸣外,要大力开展的应是对不良学风进行严厉的批评。学风的好坏是关系学科存亡的大问题。伍教授指出“由于所谓‘文化大革命’玷污了‘批评’的名声,我国语言学界很少展开应有的学术评论……发表评论文章往往遇到阻力。” [5]的确如此,敢于站出来批评错误的人是需要勇气的。而伍教授为了捍卫学术的尊严,全然不顾个人的安危,浩然正气令人敬佩。 

目前我国的学术状况是很令人担忧的。徐德江明明受到了正确的批评,吕叔湘、周有光、张志公、王均在1996年支持伍铁平教授的签名信(已公开发表)中也指出“实际上,他(指徐德江)不但不具有任何正式的学术职称,而且连语言学的基本常识都弄不清楚。他和他任实际主编的刊物散布了大量错误观点,干扰了正常的学术讨论,妨碍国家语文政策的贯彻执行,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6] 
但是,徐主编的《汉字文化》依然存在,而且还是所谓的中文核心期刊。在2001年第2期中,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刘庆俄还撰文《荒唐的逻辑 武断的批评——答伍铁平先生》,极力为徐德江辩护,而且避实就虚,不正面回答具体的语言问题,却只列举季羡林先生给徐题字这些与学术问题不相关的事情来给徐德江辩护,令人匪夷所思。当然,刘文自然是经不起推敲,也是没有说服力的。这充分表明,学术良知和学风建设是何等重要!如果读者去翻一翻《汉字文化》,再看看徐德江的论文,相信对事情的真相会有一个更加清楚与深刻的认识。再看《汉字文化》1995年第3期的《“就此打住”应该缓行》居然还吹嘘“安子介先生、袁晓园女士、卢遂现博士、徐德江教授、王永明教授等,他们的论著因此就代表着当代汉语言文字学术研究的最高水平。”这种混淆视听的做法,无疑是泯灭了起码的学术良知的一种表现。 

在《反对在学术著作中弄虚作假——评申小龙的〈文化语言学〉等‘著作’》中,伍教授用表格统计的形式,将其抄袭事实“量化”在读者面前(具体见该书130—141页),使大家都能清楚地对照、分辨,发现真相。申小龙通过抄袭、窜改,对已有著述的组装、改换标题……结果“功成名就”,这对于那些在工作上踏踏实实、以实事求是的态度钻研学问的学人来说是极不公平的。据伍教授初步不精确的统计,《文化语言学》有350页左右是申的其它书的重复,占该书642页的56%左右。伍教授是用事实说话的。 

伍教授说“产生上述令人痛心的现象,主要责任当然在申小龙本人,但有关出版社组稿不慎重,审稿不严格,也有不可推委的责任。个别报刊作者未对申书进行深入细致的分析就胡乱吹捧,也是申被炒得很红的一个重要原因。历史的教训值得吸取,但愿我国学术界、出版界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损害我国学术界荣誉的事故。” [7]这里,我们再看看语言学家邢福义先生关于治学的看法:“我总是把‘初探’之类字眼提到学风高度来琢磨,不敢轻易使用。至于‘填补学科空白’、‘创立新型学科’之类言词,更是特别敏感,特别反感。”……“一个好的学者只能靠实际研究成果来表明自己,靠用自己的双脚踩出来的脚印来显示自己,千万不能用广告语言来粉饰自己” [8]。对学术上的浮夸,我们一定要注意。 

伍教授呼唤忠诚老实的文德,实事求是、朴实无华的学风,这是一个长者对学术研究的真诚教诲与良好愿望,良药苦口利于病,但愿实事求是的学风为每一位治学者所真心接受。 


三、注释详审  恪守学术范式 

在阅读《评论集》时,除了上述的学术批评与学术讨论,还会发现伍教授写文章时的态度非常严谨,他的注释十分详尽,其中有三篇文章的注释都在40条以上。在评论中,他广泛引用中外语言学名著,引用时详注出处,对外国学者的著作,如果有中译本的话,既注原作的出处,也注译作的出处,有时还订正译作的错误,显示了深厚的学术功底和客观务实的态度。可见,真正的学者是讲求学术规范的,他要求每句话都有根据,援引别人的著述要注明,这是尊重原作者劳动成果的表现,也是治学严谨的表现。 

伍教授在《要注意学术研究中的文德和学风问题》中指出:“学术研究是一件极为艰苦的工作,也是极其严肃的事业,来不得半点虚假,抄袭更是不能允许,这是涉及文德和学风的问题。当今学术著作的出版是非常不易的,应该珍惜这样难得的机会,对学术负责,对读者负责,切不可草率从事。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研究者和出版者共同重视的问题。”[9] 在学术规范方面,伍教授以他自己的著述为我们树立了可以遵循的范式。 

近来,不正之风已大肆蔓延到了各个高校,在这些莘莘学子当中流传着“天下文章一大抄”的歪理邪说,他们中有很多人在完成毕业论文时都采取抄袭、拼凑、从网上下载等手法,根本不懂学术规范,作为国家科研的后备军,这种情形是很令人担忧的。由此,我们认为,目前一个至为迫切的问题,就是要打击学术腐败,重建学术规范。国家有关部门应痛下决心,尽快制定学风和学科建设的相关法规,上下齐动手,将学术腐败扫地出门。同时,广大学者都应肩负起学术辩伪的责任,各高校也应成为重建学术规范的重要阵地。 

最后,《评论集》不仅对开展学术批评、净化学术空气起到了十分重要的推动作用,而且它对于高校学生以及一般读者来说,还是一部学习语言学基本知识的好教材,其中的许多注释还可作为我们了解国内外语言学著作的信息向导。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高校的有关专业的研究生导师就把其列为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的必读书目,让他们学习科学的学术批评和良好的学风与文风;伍铁平教授发现问题、思考问题、批评问题的方法也值得大家学习和借鉴。 

好书与大家共享! 


注释: 
[1] 参见王宁、刘利《纯净学风与文风,促进语言文字学健康发展—北京语言文字学界关于学风和文风专题座谈会综述》[J],载《中国社会科学》1998年第2期。 
[2] 见伍铁平《语言和文化评论集》[M] “前言”Ⅱ, 1997年1月第1版,1998年第2次印刷本。 
[3] 见《评论集》[M]第6页。 
[4] 见《评论集》[M]第13页。 
[5] 见《评论集》[M] “前言”Ⅲ。 
[6] 见王均主编《语文现代化论丛》[Z]第三辑, 语文出版社 1997年10月第1版。 
[7] 见《评论集》[M]第173页。 
[8] 见邢福义《语法问题思索集》[M] 北京语言学院出版社1995年9月版,第309页。 
[9] 见《评论集》[M]第87页。 

参考文献: 
王宁、邹晓丽、王海棻:《伪科学的来源和学者的辩伪使命》[J], 载《学术界》2001年第1期 
伍铁平:《我国学术界的腐败现象为什么长期得不到彻底的根治?》[J],载《自然辩证法通讯》2001年第2期。 
林彬晖:《高等学校应成为重建学术规范的重要阵地》[J],载《自然辩证法通讯》2001年第2期。 
杨玉圣:《学术批评的精神》[J] ,载《中华读书报》1997年5月21日。 
杨玉圣:《学术腐败、学术打假与学术批评》[J] ,载《中华读书报》2001年5月23日。 
殷德生:《对学术规范的疑虑》[J] ,载《学术界》2001年第1期。 
张茂泽:《论学术批评》[J] ,载《学术界》2001年第2期。 
于全有:《学术界究竟有没有"骗子"?》[J],载《学术界》2000年第1期。 

张红霞:(1979— ),四川双流县人,四川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字学专业硕士研究生。杨文全:(1963— ),四川乐山市人,四川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语言学与应用学”硕士点负责人。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com)首发  2002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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