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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飞:清华园里谁为“狗”?—— 一个毕业生心目中的高校去行政化

发布时间:2017-04-24  来源:学术批评网  作者:李飞(山东淄博高新技术开发区管委会)


偶然间看到清华大学校长陈吉宁教授表示,高校去行政化就要维护学术权威,学校领导和教授之间不应是上级命令下级的关系,他说:“在清华有一句话:学生是老虎,教授是神仙,校长是条狗。这就是清华文化。”(《南风窗》2013年第7期,第14页)

记得在清华读书时,曾经在一本回忆录中看到过这个说法,印象里内容似乎有所不同。几经翻检,果然在冯友兰先生的《三松堂自序》里找到了出处,说的是上世纪30年代初校长更替风潮中,冯先生自己的态度:“南京本来要派我接替罗家伦的。可是接替不接替我也不在乎,因为到清华以后,干了些时行政工作,我觉得在清华当个教授于我最合适。当时清华的教授真是够舒服了。每个教授开三门课,有些人把这三门课都集中在三天之内,每星期就有三个整天的囫囵时间归他自己支配。当时清华的人有一种说法,说是清华有神仙、老虎、狗:教授是神仙,学生是老虎,职员是狗。”(《三松堂全集》第1卷,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70页)然而,所有的职员都是“狗”吗?冯友兰先生在同书第九章《清华大学》里又提供了另外一个说法,说的是30年代初校内管理状况:“在学校内部教职员中,职员的地位高于教员;……(这一)差别则是清华所特有的。因为清华学校当时的职员有许多本来是外交部的官僚,他们的来头本来是比一般的教职员的来头大一点,他们掌握学校的实权,所以他们的地位也就高了。”(同前书,第282页)

冯先生的两个说法乍看前后矛盾,细细品味,却让人看到了30年代初清华校内的种种“关系”生态。“教授是神仙,学生是老虎,职员是狗”的说法,针对的是当时的校长更替风潮,清华有教授治校的传统,又有较多的自由时间,所以教授们对于“最高行政官”的更替相对逍遥些;而学生们年轻气盛,正值北伐之后的政治风潮,免不了借校长更替表达政治热情;至于职员,属于“行政官僚系统”,自然会对官方命令更顺服些。之所以有“职员的地位高于教员”的说法,是针对校内日常的管理状况而言,对于那些有“来头”的职员“官僚”,他们怎么会是狗呢?虽说教授是神仙,但这些有来头的职员手中的实权,完全有可能化作“打神鞭”。被戏称为“狗”的,应该是那些没有来头的小职员。

联想到在清华大学求学期间的两件小事,我不禁感叹:历史总是有惊人的相似,当今清华园里“有来头”、“有气势”的职员,亦复不少!刚入学时,收到人文社科学院研究生办公室一位职员的群发邮件,提醒新生选课,并云:“如有不明问题,可咨询研究生办公室。”并赫然留下了办公电话。我不知好歹,果真打电话咨询,却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这些问题你去问老生不就行了!问我干什么!”可我新生一枚,并不认识老生,不问阁下问谁呢?又有一次,我不慎将一卡通丢失,急急忙忙跑到注册中心去挂失,时值下午5点,一位看上去像个小领导的女职员一边姿态雍容优雅地起身下班,一边冷冰冰教训我道:“电脑关了,明天再来吧。记住啊,不是什么时候来都能办事的!”最后一句话官气十足,我追过去问有什么补救办法没,她又冷冷地摆了摆手,兀自去了!第二天火急火燎去挂失,则是另一位同样冷若冰霜的女职员接待我,正要咨询几个问题,她却不由分说命令道:“先在登记簿上签字!”签字后,我仍想咨询,她又命令道:“交30元!”签完字,交了钱,拿到新卡,就打发了我,至于我想咨询的问题,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

记忆中,在清华园读书的几年,凡是去行政部门办事,看到的大多数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面孔。如今的高校中,这些职员虽然不“传道、授业、解惑”,却也被广大学生尊称一声“老师”!我毕业不久,风闻校内学生对成绩单办公室和注册中心的行政作风忍无可忍,纷纷在网上撰文吐槽,甚至告到了校领导处,好像学校领导很重视,将这两个部门整合了一番。至于行政作风是否有改进,便不得而知了。

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对高校的行政化感受也不同。教授们面对的行政化压力更多地来自于带“长”的行政官员们,而万千学生遭受的行政冷漠更多地来自于那些看似普通的职员们——一声声恭维着她们“老师”,一次次小心翼翼忍受着她们的教训。不管她们有没有“来头”,反正在那种强大的官僚“气场”下,我觉得像我这样没有“来头”的学生,倒是更像一条狗。平心而论,大多数职员是被聘任的合同工,在学校官方面前,他们也算是弱势群体。但学生在他们面前则更为弱势,成了高校中最弱势的群体,这种态势恐怕更发人深省。

我不否认清华有教授治校的传统,院系里不少问题比如学生的奖学金都需要教授们的评议讨论,这也让我们感受到了民主风气。可是高校作为一个庞大的运作实体,承担日常执行与管理工作的是广大的行政职员,他们更像高校的实际统治者。铁打的清华园,流水的学生,我们不过是匆匆过客,而职员们却是长期坚守岗位,我希望高校的去行政化也能站在学生立场上考虑,努力改善职员的行政作风,变管理学生为服务学生,化冷脸为笑脸,转冷漠为热情,让每一个毕业生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潜移默化里加深对母校的文化认同与归属感。毕竟学生与校领导接触有限,对民主作风的感受,更多来自于日常生活里与职员打交道的过程中。

现在看到陈吉宁校长以莫大的勇气谈“校长是条狗”,不管他是无意间误用冯友兰先生的说法还是有意化用,作为毕业生我都愿意为之击节叫好!高校里有教授、有学生、有行政职员,校长身兼教授与最高行政职员的双重身份,能以谦卑的姿态自觉淡化行政色彩固然是好事,不过从整体上、从顶层设计上理顺教授、职员、学生三者的关系,理顺校长与这三者的关系,改变“店大欺客”的态势,我认为更值得期待。

写到这里,又想起一个关于“北大校长功狗”的典故。蒋梦麟在《忆孟真》里说:“12月17日为北京大学52周年纪念。他(傅斯年——作者注)演说中有几句说他自己。他说梦麟先生学问不如蔡孑民(元培——作者注)先生,办事却比蔡先生高明。他自己的学问比不上胡适之先生,但他办事却比胡先生高明。最后他笑着批评蔡、胡两位先生说:‘这两位先生的办事,真不敢恭维。’他走下讲台以后,我笑着对他说:‘孟真,你这话对极了。所以他们两位是北大的功臣,我们两个人不过是北大的功狗。’他笑着就溜走了。”(引自王富仁、石兴泽编:《谔谔之士》,东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34、35页。)这是借用《史记》里刘邦给萧何论功排名第一时所用的“功人”、“功狗”之说,功人者发踪指示,功狗者追杀兽兔。在清华的历史上,不乏梅贻琦、蒋南翔这样的“功臣”校长,他们都曾经奠定清华的发展方向,现在我们也希望陈吉宁校长能在去行政化上成为清华大学的“功狗”,切实做出一番行动来。

(后记:一位清华校友Z兄看过文稿后评论道:“关于狗的学问其实蛮大的。有气宇轩昂的牧羊犬,有娇贵妩媚的吉娃娃,有善于逢迎的哈巴狗,也有人见人欺的癞皮狗。狗之学问大矣哉!官僚系统中的‘狗’们,可能是善做两面的哈巴狗,对上一张笑脸,对下一张怒脸。我等被管理者,只能是人见人欺的癞皮狗,惟愿少现人前,免受他狗凌辱。至于主任、院长甚或校长之辈谦称为狗,恕我才乏识短,竟不知以何狗比类之。”附记于此,愿供有心者参考。)

(感谢李飞先生惠寄)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com)首发 2013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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